1988年,44岁的陈忠实把自己关进白鹿原下的祖居老屋,开始写那部后来拿了茅盾文学奖的《白鹿原》。写到第三年,他说自己“似乎在穿越一条漫长的历史隧道,仍然看不到出口处的亮光”。这本书后来被改编成电影、话剧、秦腔,研究它的论文堆成了山。但很少有人知道,当年把他从那条“隧道”里一次次捞出来的,不是什么文学技巧,而是一对鸽子——一对老舅从原上捉来、翅膀还被细线捆着的白鸽。课文《我的白鸽》讲的就是这段日子。一个写了半辈子庄稼汉的硬汉作家,为什么会对两只鸟低声下气、满心“畏怯”?这篇文章里藏着一个作家最柔软的秘密。
先有“寂寞”,才有“纯白”:一个追问背后的多年苦熬
文章开头根本不写鸽子,写的是老舅的退休生活:翻扎麦地、挤羊奶、放鸽子,一派丰盈惬意。可“我”听在耳里,只抓住一个细节不放,“我禁不住问:‘有白色的没有?纯白的?’”
为什么偏偏是“纯白”?作者用一段补叙交了底:他在乡下故园读书写作七八年,“对那种纯粹的乡村情调和质朴到近乎平庸的生活,早已生出寂寞”,尤其是陷入长篇写作的三年,“寂寞围裹着我,常常难以诉述难以排解”。注意“围裹”这个动词——寂寞不是一阵风,是四面八方压过来的墙。而“寂寞”在短短一段里出现了两次,一次写生活的单调,一次写写作的困顿,双重寂寞叠在一起。
所以“一缕温情一方圣洁”八个字才有那么重的分量。老舅捆住鸽子翅膀的几根羽毛,是怕它飞回老窝;而这几年,真正被捆住翅膀的,其实是书桌前那个看不到“出口处的亮光”的人。写作上的这条暗线,是读这篇文章不能绕过的一把钥匙:白鸽不是宠物,是一份被具体盼望着的光。
“奇迹”是怎么来的:他先选择了走开
老舅说饲养技术简单,“只要每天早晨给它撒一把苞谷粒儿”。真正难的那一步,课文只写了一句话。起初白鸽“挤在纸箱四方洞口探头探脑,像是在辨别我投撒食物的举动是真诚的爱意抑或是诱饵”——注意,是“我于是走开,以便它们可以放心进食”。
信赖的建立,竟然是从后退开始的。接下来的那个早晨,就是课文里说的“奇迹”:一只白鸽“落在我的手臂上,迫不及待地抢夺手心里的玉米粒儿”,另一只“飞落到我的肩头,旋即又跳弹到手臂上,挤着抢着啄食”。这一串动词——落、抢夺、跳弹、挤着抢着——全是抢食的粗鲁相,可四只爪子“掐进我的皮肉,有一种痒痒的刺疼”,他竟然“不忍心抖掉”。疼变成了舍不得,因为那正是“一种早就期盼着的信赖终于到来”。
更妙的是,这对鸽子后来直接参与了《白鹿原》的创作。课文写得清楚:写得拗手时到后院,“那哺食的温情和欢乐的声浪会使人的心绪归于清澈和平静”;写得太顺时,也“有意强迫自己停下笔来”去看鸽子,“情绪由亢奋渐渐归于冷静和清醒”。用词赏析到这儿可以看出,陈忠实写鸽子从不用华丽词,全用庄稼人的白话,可恰恰是这些“活泼泼”的动词,让人看见一个作家如何在鸡毛蒜皮的喂食里,完成了一次次自我修复。
三个比喻全被推翻:美到极处,语言认输了
小生命破壳的时候,作者毫不留情地写丑:“硕大的脑袋光溜溜的,又长又粗的喙尤其难看,眼睛刚刚睁开,两只肉翅同样光秃秃的”。这是欲扬先抑——丑写得越狠,后来的美才越耀眼。等幼鸽长成,父母“瘦了,毛色也有点儿灰脏有点儿邋遢”,把最好的吃食都喂给了儿女;墙头上的两只幼鸽却“从脑袋到尾巴,一色纯白,没有一根杂毛,牛乳似的柔嫩的白色”。
到这里,陈忠实连用了三个比喻:刚刚绽开的荷花,含珠带露的梨花,养在深山人未识的俏妹子。可下一句,他亲手把三个比喻全推翻了——“最美好最纯净最圣洁的比喻仍然不过是比喻,仍然不及幼鸽自身的本真之美”。
这是全文最值得停下来的地方。作家是最会用比喻的人,如今却承认语言在美面前破产了。为什么?因为比喻的本质是“拿别的东西来打比方”,而真正的美是独一无二的,任何“别的”都不及它自己。所以他干脆承认:“人可以直面威胁,可以蔑视阴谋,可以踩过肮脏的泥泞……然而在面对美的精灵时却是一种怯弱。”能在威胁和阴谋面前不低头的硬汉,在一团牛乳似的白色面前震颤、畏怯——这不是软弱,这是一个人对美的敬畏心还没被岁月磨掉。
从纸箱到白鹿原顶:他虚构的白鹿原,鸽子替他飞了一遍
结尾是全文的升空时刻。老白鸽“绕着房子飞过来旋过去,无疑是在鼓励它们的儿女勇敢地起飞”,幼鸽扇打着翅膀离开屋脊,“我”不满足,一路登高,走到村庄背靠的原坡。于是看见了那个著名的画面:两代白鸽掠过骊山、河川、麦田,“直飞上白鹿原顶更为开阔的天空”。最后一句落下来——“这一刻,世界对我来说就是白鸽。”
把这句话放进写作背景里读,意思会翻倍。那几年,陈忠实每天在纸上虚构一个叫白鹿原的世界;而此刻,四只真实的白鸽正替他把脚下这片真实的白鹿原飞了一遍。纸上的世界和眼前的世界,在鸽翼之下重合了。所谓“世界对我来说就是白鸽”,既是他自己养的两代鸽,也是这个生机漫溢的家园,更是一种苦尽甘来的预感:隧道尽头的亮光,已经扇着翅膀飞过来了。以小见大的功夫做到这个份上,纸箱里的故事就成了对生命、家园和一切美好事物的礼赞。
这篇文章写于1996年,原题《告别白鸽》,那时《白鹿原》早已名满天下。可他还是选择回头去写那段最狼狈、最寂寞的岁月。大概因为他比谁都清楚:好的作品和好的白鸽一样,都是先丑陋地破壳,再笨拙地学飞,最后才飞进开阔的天空。读《我的白鸽》,读的哪里是鸽子,是一个人在看不到出路的日子里,把日子过出亮光的本事。